歷史隨感六則

歷史隨感六則

 

 1. 哲學家馮友蘭曾經說過:“良史必有三長:才,學,識。才者,文筆精妙也;學者,史料精熟也;識者,選材精當也”。按照這樣的標準,司馬遷的《史記》當然就是“良史”的典範。前不久去世的哈佛大學教授孔飛力,也可以算是這樣的良史。這樣的史學家,給我們看的歷史書寫,絕對不會枯燥,絕對不會搬弄很多理論,因此會讓我們更有可能進入歷史的廢墟。因此,好的歷史學家,其實就是一個好的說故事的人,比如荷馬。

 

 2. 還是說說剛剛去世的孔飛力教授,因為他是我在哈佛唸書的時候,最景仰的老師之一。那時候上老師的課,他基本上沒有什麼講義,自己也不長篇大論地講。他拋問題給我們,聽我們回答。跟有些教授不一樣, 他很少打斷我們。等我們說完,他統統都是先鼓勵一番,然後再提出質疑和補充。針對各種觀點,他隨口就會指出要弄清這個問題,需要看誰的哪本書,一堂課下來,只要認真筆記,就是一個書單。所謂“學識淵博”,大抵就是如此吧。

 

 3. 我剛入哈佛的時候,費正清雖已去世,但東亞系尚有史華慈,孔飛力,麥克法誇爾,李歐梵等眾多大家。現在前兩位病逝,後兩位退休,費正清一手打造的哈佛東亞研究團隊,曾經傲視全球學界,至此逐漸凋零。既讓人唏噓,又令我深感當年何其有幸,能面聆他們的教誨。最後一次見到kuhn老師的時候,我已經在台灣教書,他非常鼓勵我走這條路。那時候他已經手抖到無法寫字,但仍用打字機繼續寫作東南亞移民著作,於後輩堪稱楷模。今一代大師病逝,但留下了大海一般的知識和智慧,是唯一的安慰。

 

4. 孔飛力教授的老師是史華慈。雖然史華慈研究的主要對象是中國,但晚年他更多地對人類文明作整體性的思考。美國俄亥俄州立大學張灝教授指出:史華慈的超越觀念有兩種不同的定義,一個是寬泛的,即一種“根源式的反思性”。這是我在哈佛學派中見識到的最高的研究境界。史華慈說起來是中國研究的領軍人物,但是跟很多中國研究的專家不同,他真正關懷的是人類社會的文明發展的歷史。而中國研究,在他來說,只是他為了鋪陳自己的歷史敘事所一定要借助的例子。這是他跟一般的中國研究學者最大的區別。在我看來,這才是真正的大家。

 

5. 近代西方第一位試圖探討人類歷史發展規律的歷史哲學家是意大利的維科(Giovanni Battista Vico,1668-1744),他的代表作是《關於民族共同性的新科學原理》(簡稱《新科學》)。他認為,人類各民族的發展都毫無例外地要經過三個時代:第一是“神的時代”(The Age of the Gods);第二是“英雄的時代”(The Age of the Heros);第三是“人的時代”(The Age of Men)。這樣的劃分標準放到今天來看,一定很讓人困擾,因為我們越來越無法在神,英雄和人三者之間,做出一個清晰的分隔了。

 

 6. 所以歷史研究,應當是一種“大敘述”,是那些研究歷史的學者們對於有關人類社會歷史的帶規律性的理論,所給出的佐證。同時,歷史研究,也應當是一種批判和反思,是人類對於走過的道路進行的回顧。有的人寫歷史,只是為了時間長河中的吉光片羽,因為他認為那是值得留下來的歷史記憶。而有的人,他們寫歷史,是為了橫跨時間的長河,試圖在其中,找到足夠的理由,告訴我們,為甚麼歷史的河流,是朝向某一個地方。

(文章純屬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華人民主書院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