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自白馬過臺灣(上)

我身自白馬過臺灣(上)

桃園市國民中學老校長賴傳恩先生,民國十九年農曆閏六月十五日(國曆八月九日)生,出身廣東省第九行政區(梅州市)蕉嶺縣白馬鄉陂角村的大戶人家。明思宗崇禎六年(一六三三年),白馬賴家先人賴其肖曾上《請開築鎮平縣城池呈稿》呈兩廣總督熊文燦,奏請朝廷建鎮平縣,民國三年,鎮平改今名蕉嶺。可知白馬賴家於建縣居功厥偉。明昭宗永曆五年(清世祖順治八年,一六五一年),據守鎮平的兵部主事賴其肖被清潮州鎮總兵官班志富攻破,賴其肖往城外西北方出走,竟不知去向。

 

 

考取中學卻沒錢讀拜託學校分期付款當時學費是米

 

由於賴傳恩曾祖父賴復權在南洋賺很多錢,所以在蕉嶺故鄉蓋了新房子。後來時局動盪,從太平天國之亂以後,接著辛亥革命、軍閥割據、北伐戰爭、土地革命戰爭,到賴傳恩這一輩,則是親身經歷抗日和戡亂戰爭,整個社會都很艱苦,賴家也不例外。

 

賴傳恩從小母親黃海秀就過世了,母親娘家也是大戶人家。賴傳恩的外公是讀書人,嚴格要求兒孫謹守中國傳統,賴傳恩從小就種下舉凡敬老尊賢孝親友朋的倫理道德,培養出高尚的情操。

 

時局艱困,讀書十分困難。賴傳恩原先在家鄉蕉嶺縣白馬鄉四年制的初級小學貴文學校讀了一年,沒有校長、校車,只有兩位老師教書。

 

父親賴世蓮認為賴傳恩書讀得不錯,送他到縣城蕉陽鎮裡六年制的完全小學城區公學(大成小學)就讀,而且直接跳級讀四年級,所有學科賴傳恩都讀得不錯,就是數學不行,被老師打手心之後竟然就開竅了,之後一路讀到高級中學,數學一直都考得很好。六年級畢業升學會考,考取了蕉嶺縣立中學,卻沒錢讀。當時學費是繳交米,米在當時是很貴的,現金倒是沒有問題的,但貶值太嚴重,有錢也買不起米。父親賴世蓮只好拜託學校總務主任讓他們一家可以分期付款。

 

生逢亂世學校停課學生送思想改造

 

當時時局很亂,賴傳恩初中畢業以後,就讀高中又碰上土共作亂。賴傳恩記得土匪平常都住在山上,像一般老百姓,必要時才集合,成群結隊行動,下山打家劫舍。賴傳恩印象中有個土匪頭叫做劉永生,外號「老貨」,其實劉永生曾經擔任過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永定縣蘇維埃主席兼中國共產黨縣委書記、中國工農紅軍永東游擊第四支隊支隊長,不願跟著長征到延安去,留在閩粵一代打游擊,算是老革命了。

 

民國三十七年三月二日,中國人民解放軍華東野戰軍劉永生粵東支隊和第一支隊藍漢華獨立第七大隊,聯手突襲攻進蕉嶺縣城,縣長李秋谷不敵而逃,解放軍斃傷和俘虜守軍六十餘人,繳獲步槍三百餘枝和一批軍用物資,並燒毀軍械庫,打開監獄,釋放犯人。這次粵東支隊只占領蕉嶺縣城一天就撤退了,蕉嶺縣城成了粵東第一座被解放軍游擊隊攻克的縣城。

 

民國三十八年五月十四日,廣東省綏靖公署副主任吳奇偉、第九行政區行政督察專員兼保安司令李潔之、廣東省保安第十三團團長曾天節、第十二團長魏漢新、保安獨立營長藍舉初、以及退役前國軍將領魏鑒賢、蕭文、張蘇奎等八人領銜發表《我們的宣言》,宣布粵東起義,駐守蕉嶺的保安獨立營藍舉初乃開城迎接劉永生粵東支隊第一支隊第二團重來,蕉嶺解放,縣長陳英傑則出走在長潭鄉天馬山高台庵組成天馬營打游擊。六月蕉嶺縣人民民主政府成立,由中共蕉嶺縣委員會書記鍾化雨出任縣長。解放軍進攻高台庵,殲滅天馬營,縣長陳英傑和保安營長林岳逃出倖以身免。

 

蕉嶺一經解放,蕉中當局即要求學生出席慶祝大會,國父孫中山像當場被移走,改掛中國共產黨主席毛澤東像,蕉中的同學很反共,反應直接,全都在禮堂裡大喊著,「把土匪像拿下來!把土匪像拿下來!不然我們不開會!」大會主席鍾化雨無奈,只好把國父像換回來,會議始得順利進行。會後縣裡共產黨委員會高層隨即要求召開校務會議,並要求作成決議,全校立即停課,將學生送交思想改造。賴傳恩回家後整整五十九天沒有上學,而這段時間他著實也不敢出門,街道上兵荒馬亂,到處都有人被打死。

 

七月下旬,國軍胡璉第十二兵團劉廉一第十軍,由贛南殺出重圍,由江西省會昌縣衝破廣東省平遠縣,打進蕉嶺縣,進而光復梅縣,胡璉第十二兵團副司令官柯遠芬出任第九區行政督察專員兼梅縣縣長,陳英傑重回蕉嶺縣政府。當時賴傳恩家在蕉嶺縣縣城西門口,因為房子很大,還讓出給住了一連的國軍官兵。

 

胡璉跟柯遠芬都是黃埔中國國民黨陸軍軍官學校第四期的同學,徐蚌會戰胡璉突圍以後,奉命出任第二編練司令部司令官,三十八年二月中旬,京滬杭警備總司令湯恩伯於浙江省杭州市玉皇山下,召集防區各整補部隊首長開會。胡璉和剛從東北瀋陽脫險歸來且已受邀出任歐震第四編練司令部副司令官的柯遠芬,就在那次會議上不期而遇。次日,胡璉單獨一人到旅社拜訪柯遠芬,談論未來的戰況,兩人相談甚歡,胡璉當下就挖角,延攬柯遠芬出任第二編練司令部副司令官。當時他們原本有萬一解放軍渡江,將在閩粵贛邊區建立游擊根據地的打算,因此需要培訓大量的軍事政治幹部,而這就是胡璉第十二兵團軍事政治幹部學校(怒潮學校)的由來。而隨著戰局的變化和胡璉地盤的推進,胡璉也在閩西和粵東招考軍政幹部學校學生,閩西由第十八軍副軍長兼上杭縣長王靖之負責,粵東則是柯遠芬。

 

時局亂由不得人賴傳恩和堂兄弟向怒潮報到

 

柯遠芬主持的廣東省第九行政督察專員兼保安司令公署幹部訓練班(第九行政區軍事政治幹部學校/蟠龍學校)在第九行政區(今梅州市)各縣招生,而且言明會送學生到臺灣受訓,賴傳恩想想,時局不靖,人生耗在蕉嶺也不是辦法,五個堂兄弟便相邀一起去報考。當時蕉中學生許多都對臺灣沒有太好的印象,因為該校訓育主任徐瑛三十四年到臺灣接收,於三十五年九月被派任為臺中市政府教育科長兼臺中市立初級中學校長,臺灣二二八事件爆發時,徐瑛是躲在一位學生家裡,才免於暴徒的攻擊。事件過後徐瑛回蕉嶺時受邀到蕉中演講,說明二二八事變的經過,驚魂未定的他對著全校同學說,臺灣人遇到穿西裝、皮鞋,梳西裝頭的人都殺,而暴動最嚴重的地方是基隆市、臺中縣大甲鎮、嘉義市和高雄市,那裡連小孩子都難以倖免。賴傳恩本來民國三十七年初中畢業就想要來臺灣了,臺灣省保安警察總隊總隊長陳孝強是蕉嶺縣人,因此從蕉嶺縣招考了很多警察,賴傳恩也考取了,但父親賴世蓮提醒賴傳恩說,臺灣有二二八事變,說明那裡很亂,別去臺灣,這一說讓原本興沖沖的賴傳恩打消了念頭,但現在蕉嶺和大陸可能比臺灣還亂了。

 

五個人去考試,不幸的是有兩個落榜,賴傳恩和賴傳琰、賴傳宣三人上榜了,上榜和落榜的人生,此後竟有天壤之別。八月,學校約了錄取學生依時間到蕉嶺縣新舖河碼頭集合,由軍隊以船運接載去梅縣報到,賴傳恩三個堂兄弟這就拜別了家中長輩遠行。到梅縣下了船,柯遠芬校長說現在時局很亂,得要到別地方去避風頭再回來,當時不知道這是「美麗的謊言」,目的是要把蟠龍學校的學生騙出來,學生們這就上了車,也不知道會走到哪裡去。因為沿路的橋樑道路都被解放軍破壞了,在軍隊的保護下,學生們跟著師長從梅縣走了七天,最後才知道來到了汕頭。這段路,現在走梅州汕尾高速公路,半天就到了。

 

賴傳恩記得一開始幾天,就走到興寧縣的水口鎮,到那發現只有兩條渡船,四處全都是難民,有來自福建、江西,到處都是,賴傳恩被堵水口兩天兩夜,都睡在河堤上。當時原本有十幾部車、四、五百名學生,到了水口秩序都亂了,領隊靈機一動就說:「你們搭上渡船過河之後,看到車就上車,我們再到豐順縣湯坑集合。」賴傳恩和同學們渡河過去之後,看到車就爬上車去,有人還爬到車頂上去了,不管是福建來的車還是哪裡的。賴傳恩的車子從湯坑鎮走到揭陽縣碰上大雨,路面泥濘不堪,又不能走了,那兩天只好住在民宅騎樓下等雨停,軍隊才來把這些流亡學生接走。

 

花了很大的工夫到汕頭市轉往潮安縣庵埠鎮後,柯遠芬校長又告訴大家「很悲哀,家鄉已經淪陷被占據了,沒辦法回去了。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參加怒潮學校。」怒潮學校就是胡璉第十二兵團創辦的怒潮軍事政治幹部學校,校址遷到庵埠。蟠龍學校校長柯遠芬出任怒潮學校校長,兩校合併。賴傳恩有幾位先到庵埠前來迎接的學長站出來,指著自己衣服上的標誌說:「你看,我們都是怒潮學校的。」雖然說是學生,他們卻都穿著借來的軍裝,破破爛爛的。賴傳恩等一群學生就嚷嚷「你們那樣子哪是學生,分明是當兵,我們不要。」

 

但形勢比人強,也由不得他們,而怒潮學校學生雖然穿軍裝,其實是預備軍官,不是要去當大頭兵的,所以賴傳恩堂兄弟三人也就妥協向怒潮報到了。他們堂兄弟三個人剛好被編在第六、七、八學生中隊,賴傳琰第六、賴傳宣第七,賴傳恩第八。庵埠鎮怒潮學校校本部設在外文村的楊氏宗祠永思堂(楊公祠)裡面。賴傳恩這一隊學生也被安排在某一座不小的祠堂。賴傳恩記憶中蕉城西街尾的賴氏宗祠積善堂也很大,一度變成蕉嶺縣中國共產黨黨校的校址。

 

賴傳恩於中華民國開國日永別故鄉來到台灣

 

八月二十八日,胡璉兵團退出蕉嶺,向汕頭集中,準備轉進臺灣,蕉嶺再度淪陷,賴傳恩的二伯賴世菊是白馬鄉鄉長,白馬鄉被併入縣城蕉陽鎮改設的蕉城鎮,此後在三十九年的鎮壓反革命運動中遭到槍斃,賴傳恩的弟弟則被送到新疆省勞動改造。九月初,蕉嶺縣長兼游擊支隊長陳英傑和第九行政區梅州各縣縣長兼游擊支隊長,由新任第九行政區督察專員兼興寧縣長謝海籌領隊,在大埔縣三河鎮汀江、梅江、梅潭河交會的三河壩上和前任專員柯遠芬交接職務,並和兵團告別,轉回已經淪陷的故國進行敵後游擊作戰。陳英傑率蕉嶺縣警察大隊在梅縣丙村鎮遭遇解放軍第四野戰軍先遣五一支隊而遭到殲滅,卻讓胡璉兵團能夠從容地撤出粵東。

 

九月二十九日,柯遠芬校長宣布怒潮學校遷校,當天下午,全校師生在庵埠鎮民依依不捨及熱烈鼓掌的歡送場面下,離開了所有人在中國大陸最後居住的城鎮,而由學生大隊先行,校部人員殿後,行軍前往汕頭。當天汕頭戒嚴,港區淨空,為了確保這一批未來反攻復國的後備軍能順利平安離境。到了碼頭,才見萬頭攢動,哭聲喊聲此起彼落,一副末世景象。搭上交通部招商局股份有限公司海辰輪,突然一陣大雨滂沱,把賴傳恩和所有的人都淋濕了。賴傳恩糊裡糊塗跟著上船,也不問要到哪裡。十月一日,賴傳恩在海辰輪上橫越過臺灣海峽,他不知道這一天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國的日子,不知道就這樣遠離家鄉,到那他曾經以為是危邦的臺灣。

 

本文原刊於放言

https://www.fountmedia.io/article/3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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