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釣世代、野百合世代與太陽花世代的對話

保釣世代、野百合世代與太陽花世代的對話

  • 本文為2018年4月1日上午,於美國中美論壇社到訪新台灣國策智庫座談會上的發言紀錄

歡迎各位學長回到台灣,這邊有我們不同世代的學弟。現在看起來,我們在座的幾位,年齡正好貫穿了半個世紀台灣和中國的近現代史。我們不同的人生、經歷了不同時代的過程。而在不同的時代背景下,我們也都有了不同的運動經驗。因為國際關係和兩岸關係的變化,使得歷史在我們的人生當中留下不同的刻痕,展現出來的,也許是我們對國家民族的認同、思想和觀念上,等等的世代差異。今天這樣的場合,我覺得非常有意思,我也看了各位前輩在美國中美論壇社網站上相關的著述,看到你們對於中國或是台灣的發展長期的關心。

雖然你們是理工背景的,可是對於歷史、政治、社會、文化的議題相當地關心,這正是知識份子的胸懷。因為時代變遷的關係,保衛釣魚台運動的前後台灣歷經很大的變化。保釣之後,蔣經國革新保台,台灣慢慢走出和過去蔣中正主政時代不一樣的道路。像我們這個年紀是在蔣經國的晚期、李登輝的時代成長的三月學運世代,我和陳俐甫都屬於這個世代。我們在座還有更年輕的,屬於太陽花世代。所以,我們各有不一樣的觀念,在這邊可以交錯,是非常有意義的。

今天非常感謝各位老學長回到台灣來,其實,本來有規劃這一週到台大裡面,請學校安排校園的導覽;還有和同學、老師座談。但是不巧,這週是清明節春假,學校都放假了,所以只好改變這個計劃。如果之後還有更長的時間,或者之後再回到台灣來,也許我們還有機會可以安排。

台獨概念的限縮與擴張

我們今天的談話當中有很多共同的看法,首先,我們都支持和平的價值。也只有在和平之下,大家努力的成果才有辦法累積。但是,和平是在怎樣的狀況之下創造出來?顯然在馬英九總統或者現在蔡英文總統的時代,不同的政府對於和平的架構有些不同的看法。譬如,在馬總統的時代,對台灣的和平是比較從扈從的角度,就是以儘量不挑戰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國際上的力量來換取,以藉此進一步爭取它對台灣在經濟與貿易上面的讓利與開放。

但是,在民進黨政府的時代,它對和平的架構就比較不放在這個地方。雖然今天習近平的政權比過去的胡錦濤看起來更加地強硬,顯然民主進步黨政府沒有打算採取中國國民黨同樣的扈從做法,反而是希望利用中美的利害關係讓台灣有更多的抗衡籌碼和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國共產黨政權來進行平等的對話,或是國際上的競爭,哪怕是開展各種合作的可能性。民進黨政府蔡英文總統一直在談維持現狀,民進黨執政之後從來沒有就台灣任何的政治主張主動挑釁過中華人民共和國,可是,維持現狀的作法還是引起了對岸強烈的不安,它對台灣政府以柔性台獨或文化台獨的理由強烈指摘。

台灣獨立派對於民進黨政府蔡英文總統堅定而自制的路線,是不滿這樣反而讓台灣獨立的聲音消退。從最近3月19日台灣民意調查基金會《內閣改組、兩岸關係與總統聲望》民意調查可以看出,台灣獨立的支持率在民進黨執政之後開始出現巨大和離奇的轉變,可是,這也不代表統一的支持率提高了。

我們的分析是,下一個世代的、擁有投票權的人慢慢上來了,對未來的政治發展開始有了發言權。經過台灣這半世紀的族群融合,中華民國的台灣化和本土化,台獨的概念也不再局限在建立台灣共和國了。事實上,讓台灣這一命運共同體,在擁有憲政民主的制度之餘,也讓台灣集體的人民,可以在國際社會和其他國家的人民一樣,從事各種正常的國際交往和國際參與,這就是國家的正常化了,至於國名為何,就是次要的問題,或者就只是感情問題。

 

台灣獨立 台獨

Photo Credit: Abbygail ET Wu @ Flickr CC BY ND 2.0

中國共產黨就把台灣人民對於國家正常化的這樣的期待定位為台獨,對這個問題加以批判,可是,在台灣來講,這反而使台灣人民逐漸清楚認識到,只要是台灣人民以國家身分在國際社會集體行動,就會被共產黨認定為台獨,這也就使大家對台獨的概念開始解放,中華民國也是台獨。就從這裡開始出發,台獨不見得就是要在文化上,或是在國家的名稱上和中國切割,而是怎麼樣讓中華民國和台灣人民有機會可以和全世界人民在國際間平等交往。

而這個問題,也是台灣在全球化的時代,怎麼讓我們這個世代或下一個世代有機會在國際間從事公平競爭的根本問題。

台灣人所面對的最大問題,是台灣的國際地位沒有受到接納、沒有受到平等地對待,這使我們參與的資格受到很大的限制。這個問題是我們大家要來共同解決的,而問題的關鍵點則在中國,因為中國不願意讓台灣有這樣的機會。中共的態度和作為,只會讓兩岸的隔閡不斷地再加深。在全球化的時代,大家最關心的是生存的問題,台灣不可能也不應該被世界孤立,但是,偏偏台灣參與世界的資格正是受到來自於中國的瘋狂打壓。

自由的靈魂,不做強國夢

中國現在的發展又遠離了西方崇尚的普世價值,事實上,非但如此,也遠離了中國自辛亥革命以來,百年來追求的國家發展目標。習近平掌權和修憲的作法,是一種帝制的復辟,他敢如此肆無忌憚,也是因為中國的公民社會一直沒有機會好好成長。但是,台灣卻在中華文化的背景之下,讓西方憲政民主制度在這裡做了相當好的融合,我們嚐試走出了一條路。民主需要付出代價,台灣花了二、三十年學習,也付出一些社會的成本,例如,國立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研究生張凱掄所經歷的那個台灣人為保釣的立場不同而相互攻擊的悲劇,那就是我們付出的代價之一。

 

以我的家庭來講,我是紅二代,我父親曾群芳是中國共產黨台灣省工作委員會的地下黨員,我們是台灣的客家人,但是,我們家族現在不會有人主張和中國共產黨統一。

只要是被中國共產黨政權統治,我們就會喪失追求台灣人自己未來命運的決定權,要知道,這一自決權的行使,是需要透過憲政民主的程序,然而《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卻是全然否定這些權利和價值的。現在台灣所謂的獨派,主張台灣獨立的這些人,哪怕是最激進的台灣國辦公室、台灣民族黨、自由台灣黨、建國黨等等,也都是主張在憲政民主的公民投票制度下來追求台灣獨立,他們所依據的程序是《中華民國憲法》和中華民國有關的法律和制度,以此來爭取多數人民的支持和認同。

如果獨派這樣的努力沒有辦法得到人民多數的支持而在中華民國憲政制度之下來實現的話,他們也會尊重人民多數的自由選擇,這就是現在台灣獨派的狀態。這樣來看的話,其實獨派和現在的維持現狀,對於怎麼樣透過一種途徑,可以讓我們現在安身立命的憲政民主、經濟、自由能夠延續下去,大家或許有不同的思考,可是,最終都是要透過多數民主的機制來做成決定,大家也應當尊重、愛護、珍惜這樣的制度。

以目前台灣來講,我們最大的共識,就是我們對制度的認同,對自由民主普世價值的認同,我們才可以在這樣的價值基礎之上,去形塑新的國家認同。不管你是認不認同中國文化,都沒有關係,我們都可以在這邊共同生活、進行對話。除了在政治選舉的時候,或者有關意識型態的議題上做政治市場的區隔,而表現得看起來比較張牙舞爪外,其實在一般的社會生活當中,大家還是非常和諧地在相處,因為統獨的終局和我們的日常生活沒有關係,只是我們對未來的一種想像,或是一種政治決定的辯論而已,但現在就要決定統獨,卻會立即影響我們的生活,而我們多數人都還沒準備好或準備迎接一切可能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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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關於這一點,各位下一站有機會到北京去的話,就應該讓中國的領導人了解台灣目前的狀態,也就是說,大家對於台灣前途的焦慮感,其實來自對於中國共產黨的不信任,這跟中國文化沒有關係,不要去曲解台灣現在為了維持現狀、維持中華民國、或者維持台灣人民對前途決定權的努力,然後利用中華民族主義來對所謂台灣分離主義進行汙衊和打壓。我覺得在這個地方,一定要把它講個清楚。

另一方面,為什麼在統派之外,我們獨派對於蔡英文總統維持現狀的路線也不滿意?因為毫無作為地維持現狀,有可能讓有關台灣前途的思考與辯論,因為她消極的做法而停滯下來;另外,在變動的全球秩序時代,如果台灣的領導人沒有這樣的志氣和抱負去改變我們和中國、或是我們跟美國、鄰國的國際關係,我們會永遠被這個世界邊緣化,在中美的博奕當中,我們會永遠被邊緣化,會成為棋子。

不過,根據我的觀察,蔡英文任命的新任外交部長吳釗燮和行政院大陸委員會主任委員陳明通,對於民進黨政府怎麼樣在未來蔡英文的剩餘任期當中,在政治上、或在外交上、兩岸關係有所突破,是值得期待的。為什麼?陳明通在兩岸的事務上,從一九九零年代到現在,大概三十年,我做為他的學生,我們也參與了這樣的過程。我可以講,他對中國的涉台智庫、涉台學術社群裡的學者或是學生、中央到地方台灣事務辦公室裡的各級領導,他所認識的人,所能夠聽到的聲音,絕對比新任國務院台灣事務辦公室主任劉結一還要多。因為劉結一是職業外交官系統出身,在中共高度競爭的官僚體系當中,不同部門的外交和台辦人員甚至彼此間都不容易說真話。可是,我們做為台灣的學者或學生,我們是局外人,所以我們有機會去了解他們內部,甚至包括涉台智庫學者和官員的心向。

在這方面,陳明通比國台辦的劉結一、張志軍更了解大陸民間對台灣的期待和看法。所以我覺得,未來,哪怕中共繼續維持對民進黨不接觸、不對話的狀態,我相信兩岸非正式的接觸,或是民間的往來,民進黨政府會有更加積極和具備穿透力的作為。

非典型外交,不強人所難

在外交部份,民進黨政府為什麼會在這次獲得全面的政黨輪替?當中有個因素,就是過去馬英九政府扈從中國政府的外交政策,使得中共取得主宰台灣外交參與空間的權力,如果台灣不和它合作,它就馬上把你封鎖掉。如果這樣的形勢無法逆轉的話,對於台灣未來的國際競爭是非常不利的。

吳釗燮曾經擔任過駐美代表,他的家族也在海外的僑界有深厚的關係和人脈,我們期待他未來在台灣的外交拓展上,有更多有別於傳統外交的非典型做法。傳統外交是建立在主權國家地位承認的基礎之上,現在美國不是我們的邦交國,韓國也不是,世界上大多數國家都不是,在這種情形之下,台灣怎麼走得出去?中華人民共和國不給我們空間,美國川普(Donald Trump)總統的對華與對台政策,卻提供台灣一個機會,也給世界各國一個示範,也就是說,美國的《台灣關係法》(Taiwan Relations Act),或美國的《台灣旅行法》(Taiwan Travel Act),讓台灣在美國這一非邦交國當中,可以取得某種程度的國家身份或是外交地位,而可以跟美國進行政府間的對話和合作,國家權益得以在美國境內獲得美國法律的保障。

川普 蔡英文 川蔡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在這經驗與基礎之上,我們相信,我們未來可能也有機會在其他國家或國際組織當中,透過類似的制度性安排,跟這些國家或國際組織取得默契,得到他們的支持,來幫助台灣有平等的國際參與空間。就是這一點,正好是川普總統在處理對華關係當中,利用台灣牌而使我們得到的利益。國民黨政府和民進黨政府對於和平的架構安排有不同的觀點和看法,而現在的國際形勢,正好提供我們擺脫扈從於中共霸權的機會。

因此,如果兩岸都有心於要尋求兩岸未來長久的和平的話,未來我們也該要努力去說服中共,怎麼樣透過適度的國際安排,甚至由中共主動地出擊、主動地解決,讓台灣在國際社會當中有一個參與的地位和空間。畢竟,台灣不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統治之下,縱使中華人民共和國如何地宣稱代表台灣,也無法逼迫台灣去承擔中華人民共和國對第三國的承諾。而就算不以國家的地位,不以中華民國的名義,某種程度上,只要讓台灣有一個平等的參與的身份,我覺得多數的台灣人民也會認清國際的現實,感謝和體諒友台國家不得已的從權,不會強人所難。

台灣人握著世界和平的鑰匙

因為我們現在離這樣的目標,距離還非常遙遠,所以我認為,我們未來要更努力,在中國習近平政權這樣一個現代的極權帝國形成過程當中,扮演一個對比和反證的角色。習近平所謂的強國夢,要在目前的黨國體制之下實現,其實帶給不只台灣,包括鄰近國家,甚至全世界的,是一種對於人類文明價值的威脅。那才是更深層的讓我們對今天中國的政權感到恐懼的地方。

換言之,不僅是它政治和經濟的擴張,而更是它對於人類啟蒙以來的普世價值的挑戰,是讓人最感到恐懼的。可是,台灣有機會在這個問題上面,幫助中國,幫助全世界人類,在這個價值的衝突問題中找到解決的方案。我們正好站在東西文明的交界,甚至是人類文明前進和後退旳交界。過去在日本時代,蔣渭水曾經提到,在當時中日兩國關係非常緊張的情況之下,蔣渭水說台灣是漢民族,又是日本的國民,所以,對怎樣讓中日兩國親善而不要戰爭,共同促進東亞和平,進而建構亞細亞民族聯盟,衡平西方帝國主義的擴張,台灣人實「握著世界平和的第一關門的鑰」,這是台灣人可以扮演的關鍵的角色。

今天,這樣的一種角色或是抱負,當代的台灣人應當要去繼承,如果說我們可以在極權的中國形成的過程當中,站在最前線,因為我們最了解它,然後我們有現代憲政民主的信念,西方國家也信任我們,則我們政府或民間或海外華人,應多做努力去說服和溝通,提醒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它的國家發展當中,多尊重人權,多尊重公民社會,多尊重不同民族的文化、落實它的民族區域自治權,應該讓中國人成為受到全世界人民尊敬的民族,而不是害怕,這才是中國民族偉大復興的應當走的道路。

而今天我認為中華人民共和國走錯路了,不論習近平用什麼樣的理由來正當化他權力的集中,他都沒有辦法在價值的問題上面去回應全世界人類對他的質問:你到底對於啟蒙以來,人類智慧所結晶發展出來於人本和自由的種種價值,在你的國家發展當中,到底放在什麼樣的地位?這是我們對於今天中國深深懷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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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統獨相剋相生

在這種情況之下,如果中華人民共和國不改變的話,台灣人民一定要先把台灣顧好。這就是為什麼台灣的獨派、台灣獨立的聲音會成為一個不可忽視的政治主張或政治力量,因為,它常常被用來制衡中國共產黨的霸權主義。今天可以看到的是,就算民進黨上來,蔡英文維持現狀的做法,事實上,在某種程度上,也在利用台獨的力量去制衡中國共產黨對台灣施加的統一的壓力。

很多主張台獨的政治團體或是朋友,其實是沒有意圖要在政府當中當官,或以奪取政權作為他從事政治運動的目標,他們只是心甘情願做為平衡中華人民共和國霸權的一股力量,讓台灣的政府有機會好做事,讓台灣不同於中共的聲音有機會讓世界聽到。

本文原刊於 The News Lens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93913

 

 

(文章純屬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華人民主書院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