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聲嘆息

我的一聲嘆息

有一次我到日本度假,旅程中也與當地的一些舊雨新知見面聊天,其中包括兩位來自中國的年輕的留學生。令我驚訝的是,這兩位90後的中國大學生,對普世價值的認知,對民主理念的理解,對中國現狀的批判,以及對未來的堅定信心,還有談吐的從容沈穩,都跟我們一般印象中中國的90後只顧及自己的消費欲望的形象迥然不同,讓我不能不驚歎“自古英雄出少年”。

 

問到他們對未來的個人規劃,他們也都表示,因為日本經濟不景氣,畢業後不好找工作,都準備轉而去美國尋找深造和就業的機會。言下之意,在中國沒有發生根本性變化的前提下,他們並沒有回到中國去工作的打算。聽到這裡,我的驚歎,在心中暗自轉化為一聲嘆息。

 

這些年借助全球化對中國產生的影響,和中國對於人才外流持比較開放的態度,中國的年輕世代的精英階層,呈現明顯的移民傾向。很多中國國內一流大學的優秀學生,很早就以出國為目標。這個年齡層且有越來越降低的趨勢。按理說,留學海外,飽受西方民主社會的熏陶,這一代人應當對中國的民主化有所助益。這也是20世紀初曾經發生過的事情:留學日本,歐洲和美國回來的中國學生,成了“五四”運動以後,一直到四十年代末期中國自由主義知識份子的主體,他們積極參與社會變革,推動公民社會的成長。這一進程一直到1949年中共建立政權才被強行結束。然而,這樣的期待並不一定可以複製在現在的新一代移民潮中的中國年輕學生身上,因為他們與20世紀初期那一代留學生有一個很大的不同,就是他們中的很大一部分人,選擇留在海外,而不是回來中國。換句話說,他們用腳投票,作出了一個“退出”的選擇,包括退出對於推動中國改變而進行努力的進程。這,對中國的民主化,其實是一個負面因素。

 

我當然無意批評退出的世代,畢竟每個人都有把個人的利益放在最重要位置考量的權利。但是客觀上講,現在出現的新一波移民潮,其結果,對於中國現有體制的維護是有利的,而對於社會走向變革是不利的。美國經濟學家赫希曼在他的《退出,呼籲與忠誠》一書中下結論說,如果存在退出的機會,因為懼怕呼籲可能帶來的危險,那些對體制最不滿且最有潛力改變現狀的民眾卻最有可能選擇移民,這顯然會大大削弱國內要求改變的呼聲,從而延緩民主化的進程。他進而指出,有些威權體制的統治者明乎其中的奧秘並且利用之,以穩固自己的政權。聯想到中國上世紀90年代以來的改革開放,其實中國政府最著力的還是“開放”而不是“改革”,以及中共流放異議人士的政策,我們似乎隱約可以看到這樣的發展線索在中國的痕跡。也就是說,對外開放當然尤其有利於民主化的地方,但是借助其他的機制,它也有不利於民主化的地方,我們切不可一概而論,而應當看到問題的複雜性。

 

 開頭我提到的那兩位優秀的留學生,我相信如果他們能夠回去中國,參與社會改革,一定會對中國有所貢獻,我也相信,這樣的90後才俊所在多有。然而,他們中的很大一部分,選擇了退出,選擇了離開。這樣的選擇對他們來說是幸運的,他們可以不必再面對那樣的體制,不必生活在惡劣的環境中。

 

離開中國,他們當然很高興。只是,中共也很高興。這就是我嘆息的原因。

 

(文章純屬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華人民主書院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