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向故國抖擻怒放 -茉莉《反彈的彎枝與巨無霸》序

面向故國抖擻怒放 -茉莉《反彈的彎枝與巨無霸》序

很高興看到茉莉的第二本西藏主題著作《反彈的彎枝與巨無霸》由雪域出版社在台北出版。距上一本《山麓那邊是西藏──一位中國流亡者的觀察》在台北由允晨文化實業股份有限公司和蒙藏委員會的共同出版,竟倏忽已是十年前的事了。

茉莉因於1989年在任教的湖南省邵陽師範專科學校追悼六四死難者會上公開批判中華人民共和國血腥鎮壓北京天安門學生運動,在家鄉湖南省被以反革命宣傳煽動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附加剝奪政治權利一年,關押在長沙市湖南省第九勞動改造管教支隊,1992年出獄後,她所協助採訪中國勞改監獄的法國記者在北京被捕,她接獲國際特赦組織(大赦國際)的通知後展開逃亡,輾轉來到廣東省深圳市,偷渡大鵬灣,抵達時為英國殖民地的香港成功投奔自由,一年半後接應夫婿傅正明和兒子在香港團聚,獲得瑞典王國的政治庇護而流亡北歐。

1996年6月,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主席江澤民訪問挪威王國,茉莉在國際特赦組織的安排下,到奧斯陸出席控訴中華人民共和國迫害人權的記者會,在席間認識了應邀發表演講的西藏老政治犯喇嘛帕爾登.加措。演講間,帕爾登.加措掀開他大紅袈裟,露出身上三十三年黑牢留下的斑斑傷痕,令茉莉非常震動。而後三天三夜,茉莉和流亡藏人並肩作戰,在奧斯陸街頭游擊抗議江澤民。從那時起,茉莉就和西藏民族結下了不解之緣。

1998年3月,茉莉參加當年成立於紐約的國際漢藏協會所組織訪問團前往印度達蘭薩拉(Dharmaśālā)第十四世達賴喇嘛丹增嘉措駐錫地與西藏流亡政府所在地,此行是為響應達賴喇嘛號召西藏流亡政府加強與海外中國民主運動工作者和流亡知識分子的互動而來。當時茉莉還帶著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官方觀點,嘗試著在與流亡藏人菁英的爭辯中,澄清和深化她對西藏的認識,甚至尋繹出解決西藏問題的方向。茉莉以她敏銳的感觸和思維深入流亡西藏的心靈,也得到達賴喇嘛的接見,從此,茉莉真誠、溫柔而堅定的西藏書寫,使她成為流亡西藏在中文世界裡的重要代言者,讓無數無知狂妄的中國人,因為閱讀她的文字,得到真相,有所反省和觸動,而使得漢民族在藏地造成的罪孽業障,還有在最終的審判後獲得諸天神佛救贖原諒的一絲機會。這次的旅行結束後,茉莉匯集了漢藏協會訪問團成員的相關文章,包含她的〈我的達蘭薩拉之行──印北西藏流亡社區訪問散記〉,在2001年由環球實業(香港)公司出版了她主編的《達蘭薩拉紀行》一書。

《山麓那邊是西藏──一位中國流亡者的觀察》收錄的是1998年到2006年茉莉的西藏主題作品,《反彈的彎枝與巨無霸》則是2007年以後另一個十年的作品。在《反彈的彎枝與巨無霸》的這十年間,茉莉用她的文筆為我們刻劃出冰封中的藏中關係,忠實記錄流亡藏人的心靈吶喊,並將藏人自焚的烈焰凝結固化成永恆的反抗象徵。蓋這十年正是藏中關係轉而惡化的階段。2008年北京奧林匹克夏季國際運動會的舉辦,曾經是流亡西藏寄望改善藏中關係之所繫,但事與願違,北京拒絕讓達賴喇嘛訪華,拉薩爆發314抗暴事件,2009年阿壩爆發藏人自焚抗議,2010年流亡西藏提出《《全體西藏民族實現名副其實自治的建議》闡釋》,遭到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嚴厲指摘,藏中談判自此中斷至今。

上圖為英國思想家以撒.伯林(Isaiah Berlin)。

 

本書以巨無霸比喻中國強權,「反彈的彎枝」則來自英國思想家以撒.伯林(Isaiah Berlin)的一個比喻。伯林說:「一種受到傷害的民族精神」就像一根被強力扳彎的樹枝,一旦放開就會猛烈地彈回去。在藏中對話中斷的這一時代背景下,茉莉的西藏書寫,有如千軍萬馬,在人類良心的戰場上,直搗黃龍,對中華人民共和國逼問揭批,痛快淋漓。本書收錄寫作時間最早的一篇,是2007年3月,茉莉出席美國紐約國際漢藏協會舉辦的國際漢藏對話會議上發表的〈回到十七條協議中藏談判的可行途徑〉,就藏中談判提出了回到1951年《中央人民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關於和平解放西藏辦法的協議》狀態的建議。

當時藏中正準備展開第六輪談判,針對2008年北京奧運會舉辦的契機,各界皆期待藏中關係能有所突破,達賴喇嘛也表達了到北京觀賞賽事以及上山西省文殊師利菩薩道場五台山朝聖的意願。但中華人民共和國一貫的強硬立場與態度,早令流亡西藏社會上下全體感到不耐,也讓聲援西藏的國際民間社會感到忿忿不平,5月在比利時布魯塞爾舉行的第五屆國際聲援西藏組織大會,即鑒於中華人民共和國未能履行申辦奧運時關於改善中國人權狀況的承諾,乃決議發動抵制北京奧運。自此,凡奧運聖火所到之處,無不見到包括西藏在內的各個受壓迫人民與民族團體如影隨形的抗議。6月底至7月初的藏中談判,中華人民共和國拒絕了達賴喇嘛五台山朝聖的要求,也明白表示,不承認有西藏問題,只有達賴喇嘛個人的問題。9月,茉莉在台灣台北發表〈中國人對西藏看法之演變〉,歸納出四點特徵:從「外國」到「中國神聖領土」、從「人間地獄」到「世外桃源」、從「經濟包袱」到「資源寶庫」,以及由原本風骨抖擻的少數獨立知識分子的鏗鏘直言到當前漢民族利己主義的浪潮滾滾。

2008年1月,西藏青年會、婦女會等五個團體在印度發起西藏人民大起義運動之和平挺進西藏行動,於3月10日西藏抗暴紀念日由達蘭薩拉出發,前進西藏。此舉深深激盪西藏境內各地人心,拉薩於14日爆發抗暴,隨即引來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大舉鎮壓,拉薩的衝突又引發其他藏區的騷動或暴亂,民眾死傷慘重,此是謂314事件。茉莉於此時發表〈格桑花時節,坦克來灌頂――從詩歌看西藏喋血〉,該文是她閱讀夫婿傅正明所著《詩從雪域來──西藏流亡詩人的詩情》以及主編《西藏流亡詩選》後的長空浩嘆。她讀出了西藏詩歌中的怨怒和志氣,也讀出了西藏民族奮發崛起的誓告。在另一篇文章〈反彈的彎枝與巨無霸――談藏漢兩族的民族主義〉中,茉莉憂慮漢民族沙文主義和在其壓迫下轉而激進的西藏民族主義的對撞。而在〈幸福的不丹和痛苦的西藏〉一文中,她更對比了2008年一山之隔的不丹和西藏的命運,不丹人快樂地舉行了國民議會的首屆自由選舉,而西藏雪域卻陷入一片血腥的殺伐。達賴喇嘛在流亡西藏進行的民主試驗,不知何時才能為西藏人民所共享。

2008年7月的第七輪談判,藏中陷入314事件責任歸屬的爭執,但中華人民共和國另一方面則表達了希望藏方能完整提出有關西藏前途的主張,以作為雙方進階進行實質談判的基礎,同時也提出四個不支持要求,包括「不支持干擾破壞北京奧運會的活動、不支持策劃煽動暴力犯罪活動、不支持並切實約束藏青會的暴力恐怖活動、不支持一切謀求西藏獨立和分裂祖國的主張和活動」。8月北京奧運後,10月31日第八輪談判展開,流亡西藏依約提出了《全體西藏民族實現名副其實自治的建議》,主張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框架下實施全體西藏民族的民族區域自治。茉莉在12月發表了一篇觀點犀利的評論〈「偽西藏文學」與帝國敘事〉,指中國西藏主題文學是殖民文學、偽西藏文學,無視於西藏民族離散的苦難,是為帝國監看西藏的紀錄。

2009年為西藏甘丹頗章王朝噶廈政府流亡印度暨西藏抗暴五十周年。2月,西藏安多區之四川省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阿壩縣格爾登寺喇嘛扎白,在點燃聖火高舉雪山獅子旗和達賴喇嘛法相照片後捨身自焚殉道,自焚自此竟成為西藏人民以肉身燔祭立誓做靈魂永恆反抗的民族戰爭形式。在西藏民間反抗形勢升高之際,2008年10月出版《瑞典森林散步》而在台灣目睹海峽兩岸關係協會會長陳雲林來訪時馬英九總統軟弱姿態的茉莉,寫出了〈馬英九沒有西藏政策〉一文,不幸地言中馬英九領導台灣面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機會主義心態。馬英九希望藉由中國的經濟騰飛帶動台灣經濟,因而刻意迴避掉對中國人權問題的批評,也不願在台灣國家主權的問題上與中華人民共和國衝突。八年後,台灣的對外貿易被中華人民共和國排拒在東亞經濟整合之外,對岸只願與中國國民黨建立兩岸的權貴政商聯盟,台灣民意對此蜂起反撲,使國民黨在2016年喪失了中央執政權,也失去立法院多數席次。茉莉對馬英九放棄中華民國立國精神的種種警示,蔡英文總統和民主進步黨政府亦實應引以為戒。2009年3月,中華人民共和國設立西藏百萬農奴解放紀念日,慶祝征服西藏五十年,茉莉發表〈「農奴曲」老調重彈──談中共設立「西藏百萬農奴解放紀念日」〉一文,對西藏土地制度進行耙梳,嚴詞反駁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說法。茉莉指出,西藏舊社會確實有存在少數農奴,但大多數農民與牧民都是自由臣民,他們與地主關係類似於租佃。同樣地,中國人不會同意,只因直到清朝、民國初年,中國還有奴婢制度,就以偏概全地說舊中國是奴隸社會。

中華人民共和國漢人政權對西藏的殖民,不能任其演變成為漢藏民族的衝突,達賴喇嘛重視政治領導上的責任倫理,因而致力於藏漢民族關係的重建。2009年8月,西藏流亡政府在瑞士日內瓦舉辦首屆《尋找共同點》漢藏會議,邀請全球華人菁英和海外中國民主運動工作者與會,與流亡西藏社會菁英和公職人員交流。這是達賴喇嘛領導西藏自由運動的全面戰略調整,由過去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對抗的立場,轉而尋求藏漢兩個民族的和解和合作,為推動中國民主化並肩作戰、共同努力,以為日後西藏最終政治地位的決定,獲得民主中國的祝福與支持。

2010年1月藏中第九輪談判,流亡西藏再提出《《全體西藏民族實現名副其實自治的建議》闡釋》,完整表達了藏方中間道路的觀點。中華人民共和國厲聲指控全體西藏民族區域自治(大西藏自治)的主張是變相西藏獨立,並且栽誣達賴喇嘛未接受「四個不支持」,使談判無法繼續進行。流亡西藏看穿了中華人民共和國以引蛇出洞的故技打擊達賴喇嘛以及阻礙藏中實質談判開展的意圖,也就無意再繼續談判。

上圖為第一位經由海外流亡藏人直接民選產生的噶倫赤巴(首席內閣大臣)洛桑森格。

 

2011年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入侵西藏六十周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於7月發表《西藏解放六十年》白皮書,自矜所謂解放西藏百萬農奴的成就。另一方面,達賴喇嘛則於5月批准西藏人民議會通過之《西藏流亡藏人憲章》修正案,將達賴喇嘛之政治權力全數轉移與西藏中央政府,而於8月將國家元首職權移交予4月時第一位經由海外流亡藏人直接民選產生的噶倫赤巴(首席內閣大臣)洛桑森格,終結了以達賴喇嘛及其轉世制度為中心的政教合一神權體制。2012年9月,西藏人民議會再修改《西藏流亡藏人憲章》,將噶倫赤巴改稱司政。2011年9月,甫卸任國家元首地位的達賴喇嘛聲明,將會檢討與決定是否延續其轉世。

2012年2月,藏中談判的中方代表主力中國共產黨中央統一戰線工作部副部長朱維群發表題為〈對當前民族領域問題的幾點思考〉的文章,提出「淡化民族意識,強化對中華民族的認同」的主張,顯示出中華人民共和國殖民統治下西藏民族文化存續的嚴重危機。5月,茉莉對越演越烈的藏人自焚,發表〈藏人自焚,世界為何裝聾作啞?――對西藏抗爭的一點思考〉一文,表達了關懷,她認為藏人的犧牲並不能喚回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悲憫之心,這種犧牲是無謂的。茉莉說,如果藏人停止自焚,他們就能夠為拯救自己的民族做事情,並且和爭取民主自由的漢人一起奮鬥。只有所有的藏人都勇敢地活下來,西藏才有希望。而關於中華人民共和國取消民族自治的政策思維,茉莉在12月發表了〈評中共醞釀取消民族自治——其政策邏輯上的謬誤〉一文,對朱維群和學者馬戎、劉軍寧、胡鞍鋼等主張取消民族自治的言論展開辯論,2013年4月,再發表〈漠視普世價值的根本謬誤 ――再評中共醞釀取消民族自治〉,提醒世人注意中國內部中華民族主義同化主義的逆流。

2012年11月,中國共產黨召開第十八次全國代表大會,習近平就任中共中央總書記。2013年是第十三世達賴喇嘛圖登嘉措發佈《西藏獨立宣言》並與大蒙古國簽訂《藏蒙友好條約》相互承認獨立的一百周年,習近平於3月當選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主席,於全國人民代表大會與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兩會召開期間,提出了「治國必治邊,治邊必穩藏」的安全戰略主張。2015年,西藏自治區成立五十周年,中央第六次西藏工作座談會於8月在北京召開,習近平全面闡述其治藏方略,將其所謂達賴集團的流亡西藏定性為分裂勢力,並將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框架下實現名副其實的西藏民族區域自治的中間道路主張,定性為西藏獨立。走了胡錦濤,換來習近平,西藏民族的前景仍然黯淡無光。茉莉在習近平出任中共中央總書記前的2012年1月,即以〈習近平將怎樣治理西藏?〉一文,對習近平的治藏方略做了極為到位的預測分析。她認為習近平的太子黨性格鮮明,與其父習仲勳還擁有一絲早年共產黨人對待被壓迫少數民族自決權的基本尊重態度與思想不同,因此習近平僅會強調民生、避免對西藏嚴酷鎮壓,至於西藏名副其實的民族區域自治的實現,可能就令人無從期待了。2015年9月,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發佈《民族區域自治制度在西藏的成功實踐》西藏白皮書,誣指中間道路的最終目的,是要在西藏恢復神權政治。茉莉的預言,似乎是雖不中亦不遠矣。

缺乏對民族自決權的認識,以致有孫中山以漢族為中心同化各族為中華民族的政策出現,把民族自決權賦予了這新興虛構的中華民族。

 

茉莉在2013年〈國共西藏政策的不同走向〉和2015年〈百年民族衝突之根源──談中華民國『五族共和』之歷史過錯〉兩篇文章中,反省了辛亥革命一百年以來的藏漢關係。她批評中華民國建國之初由立憲派康有為、梁啟超一系提出的五族共和主張,並未建立在各個民族自願同意的基礎上,而正因為缺乏對民族自決權的充分認識,以致於有孫中山以漢族為中心同化各族使成一中華民族的民族政策出現,而把民族自決權賦予了這一新興和虛構的中華民族。但國民政府成立後受到民族自決理念的影響,並且堅持和平主義原則,加以憲政主義理念、羈縻治邊政策傳統、國際環境牽制以及自由知識分子的作用,因而最後在《中華民國憲法》中呈現出較之中華人民共和國時期更為平等且更具民族自治理想色彩的西藏政策願景,也才有1959年蔣中正總統〈告西藏同胞書〉中對西藏民族自決的進一步承諾。就此,本人乃認為,民族自決和憲政民主,應當作為台灣政府在《中華民國憲法》架構下處理台藏關係的指導原則。而流亡西藏的中間道路政策如何持續下去,則誠如茉莉所說:「在當今中國的這種專制體制下,我們看不到有任何解決民族問題的希望。只有當中國成為一個民主自由的現代國家,才有可能可以借助聯邦制來解決中國的民族問題。」「西藏人其實並沒有太多的選擇,他們只有和中國人民一起爭取民主和人權。整個中國的民主制度建立起來之際,才是西藏真正自治之時。」

 

 


曾建元/國立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法學博士、中華大學行政管理學系副教授、國立台灣大學客家研究中心特約副研究員兼副主任

 

本文原刊於:

http://www.lthsociety.org/index.php?action=visions_detail&id=347&cid=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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