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尋暴力的文化本質

探尋暴力的文化本質

今年是“文革“五十週年,回顧那段瘋狂的歷史,我認為最震撼人心的,就是那些年僅十五六歲的中學生,他們是“紅衛兵”的主力,而“文革”初期的暴力行為就是他們進行的。你怎麼可以想像那些幾個月前還穿著優雅的裙裝,在月色下彈鋼琴的女學生,幾個月後就揮動皮帶活活把人打死?而我的一位中學老師的媽媽(也是一位老師)就是被這樣的小女生活活打死的。回顧“文革”的意義之重大,這是其中之一:是什麼使得人類捲入殺戮這樣的暴力?這樣的暴力對於當事人和社會會造成什麼樣的心理創傷,進而影響這個國家的發展?

 

這幾年,我一直有在清大開設《國家暴力與歷史記憶》課程,就是因為我深感我們這個社會對於國家暴力,對於暴力行為的認識還不夠深入,尤其是對於暴力行為的文化,社會與教育的脈絡缺乏清醒的認識,和應當有的警惕。而最近正在看的這本遠流出版,Dave Grossman寫的《論殺戮》,相信可以成為我這門課程最好的參考書之一。因為該書通過歷代戰爭研究殺人行為的本質告訴我們:

“權威、群體效應、制約訓練、身體距離與情感距離的增加,可以讓士兵在戰場上克服抗拒殺人的本能,也是社會暴力事件的根源“。換句話說,是制度,文化和教育,是錯誤的國家行為和社會觀念,使得暴力在社會中潛滋暗長。只有認識到這一點,我們才能知道怎樣去從本源上減少暴力對社會和個人的傷害。

 

《論殺戮》一書先給出耐人尋味的實證的案例研究成果,發現“美國的南北戰爭期間,士兵在平均27公尺外朝無遮蔽的地方不對射擊,每分鐘造成的傷亡數字只有1-2人,且在戰場上發現90%的槍支裝填但未擊發”,“很多士兵,只是朝天空開槍”,進而提出主要的論點:人類其實有“抗拒殺戮同類”的本能,但是有某些力量壓抑住了這些本能,讓人成為殺戮的機器。例如在越戰中,參戰的新兵在受訓階段就受到常規化的把殺人行為神聖化,正常化甚至當做共榮的心理訓練:“我們每天早上一定會操體能,每一次左腳抬起,落下踏在甲板上的時候,就要喊‘殺,殺,殺,殺’,好像把‘殺’用這種方法深深地鑽入頭腦,等到真要殺時,你就不會覺得不自在。”這讓我想起,在中國的1950年代的“階級鬥爭”的教育中,就連幼稚園的孩童都是在“若是那豺狼(指的是美帝國主義)來了,迎接他的是步槍”這樣的教育,從小灌輸的對“階級敵人”的痛恨,使得殺戮合法化,一樣成為一種榮譽的行為。這樣的社會化過程,就是暴力因素滋生的制度和社會溫床。

 

人性中當然既有光明,也有黑暗。而一個人是彰顯人性中的光明,還是心靈中的黑暗,有的時候是不由自主而且深受外界影響的。著名美劇《陰屍路》刻畫的,就是在面對生死的選擇,以及環境的嚴酷,還有他人的影響下,有的人的人性發生扭曲,有些人在掙扎中不斷試圖維持住自己作為人的“抗拒殺戮的本能“。今天,在恐怖主義和暴力行為有所增長的社會氛圍下,要如何減少暴力對人類社會秩序的破壞,已經是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 ,而《論殺戮》這本書,或許可以提供一些答案。

 

這本書比較具有專業性,但是並不晦澀艱深。推薦給大家閱讀,希望可以讓我們對我們身處的世界有更加深入的思考。

(文章純屬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華人民主書院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