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醫腳──我的《刑法概要》教學自我改善計畫

頭痛醫腳──我的《刑法概要》教學自我改善計畫

我在中華大學行政管理學系於民國104學年第2學期開設的《刑法概要》課程,因全由選課學生考評之教學評鑑,以74.9分而未達學校規定的75分門檻,而遭到學校要求自我檢討與提出改善計畫。我想起當年在東吳大學法律學系比較法學組修林山田教授《刑法總則》的情景。林老師上課全照他自己的書逐字逐句從頭念到底,這至少有一個效果,讓我們初入大學的學生開始習慣和熟悉西化法律語言的風格。林老師也不喜歡我們上課亂問問題。書上有的,他要求我們在讀完書後仍不得其解者方可發問,至亂問問題者,他常板起臉孔來、教訓學生事前沒預習,或是沒有經過大腦思考。我在想,如果當年實施現在這一套教學評鑑,可能林山田老師很早就離開大學杏壇了。我自認真正認真讀林老師的刑法學著作,是在碩士班時追隨林老師參與廢除《刑法》第100條的社會運動之時。我現在在大學客串教授《刑法概要》,也指導研究生寫過刑法學相關的論文,心中時常感謝林老師對我的啟蒙,但他的學術思想真正對我產生影響的場合,竟不在課堂,而是街頭。

我從未想到有一天我的教學會被學校要求檢討,但我有異議。我是該向學生,還是該向學校裡的各級學術主管申訴呢?以下是我提交的〈教師教學自我改善計畫〉全文,今公諸於世,給關心大學教育和教育改革的人士參考。

待改善之教學問題及反思

本科目於民國104學年第2學期,係開設於星期五下午時段,本學年則開於星期二下午,本學年的修課人數約為去年選課人數之二倍,如以選課人數百分之百的大幅成長來看,似乎課程是受到學生歡迎的,但如以教學評鑑分數來看,此一受到檢討的學科,不應當出現選修學生倍增的情形。此一現象正好說明,學生選課以時間集中方便為優先考量,不受本課程教學方式或評鑑分數高低的影響。

本課程選修32人,填答問卷者26人,每一個分題均有固定4-5卷答題勾選不滿意或非常不滿意,並在最後表示完全無法確實學習到課程有關的專業知識。學期最後6人被當,約占全班1/5。其實,我認為應不及格者還尚有人在。只是顧念其為大四或延畢學生。反之,本課程評鑑卻亦有4人高度評價,經查有4人獲得90分以上高分,最高分者達98分,答卷幾乎無懈可擊,予本人印象深刻。直言之,學習成效佳者,對課程之滿意度亦較高,反之亦然。如果同一個教學,同時教出成績高低懸殊的學生,面對此一二律背反現象,吾人該如何評價其教學成效?還是用抽象的平均數字評價教學為平庸?

以上的簡單分析,旨在陳明,本系長期存在學習態度與成就低落的學生群落,專業程度遠遠落後同儕,這些游離學生選修任何課程,均對教學者造成莫大困擾。本課程因時段不佳,選修人數少,以致此類學生對教學評鑑之影響異常巨大。游離學生的現象來自其志趣與本系所學不合,甚至其資質、稟賦根本即不適合於高深學術之抽象符號邏輯思維。改善其學習狀況,必須追本溯源,從個別學生之自我認同開始診斷,此則應當整合心理與學習輔導資源,重新確認其性向,否則難解其沉痾,徒然耗費青春人生。而從個別科目要尋求對游離學生進行補救教學,或者期待各科教學者以提高知識行銷技巧來提高其學習興趣,則是膠柱鼓瑟之舉,行政管理學系課程是相互關聯的知識系統,問題根源在游離學生對整體專業學習的認同疏離與漠然,不從他們的心救起,反而歸咎於個別教學者,是謂頭痛醫腳,嚴重誤診。

教學改進計畫

如上所言,就本人上課教學方式檢討本人教學成效,並非對症下藥。因本人自信無太大問題,亦歡迎隨時側錄,或轉製為大規模線上開放課程(Massive Open Online Course),做教育推廣,或接受公評。本人檢討本科教學,認為教學內容不必太過細瑣,重點應在於反覆強化學生對於刑法學基本原則、概念與專門術語之熟悉度,使其至少能夠知道搜尋法條或相關法律資源。

法律學習需掌握原則和規則的差別,原則來自應然的價值預設,這裡著重於價值的理解,因此從熟諳各個部門法中的重要原則,是掌握各個部門法學習的精髓,這不需要背誦,抽象的價值需要體會。本人的法學教學堅持從應然實然二元論出發,以期建立學生的理性批判和道德實踐能力,因而最重視法學原理原則的傳授,不憚其煩反覆以例證說明;規則屬於人定法層次,不免受到立法政策的干預,但也很容易基於實踐需要而變動,故而遵守規則只是基於對於法安定性的尊重,換言之,要認識多如牛毛的規則,現代人打開智慧型手機就可以查索得到,所以要教導給學生的重點,是部門法或其法典的架構和章節,讓他們日後在運用中,很容易找到法律規則的所在,以及適用上所涉及之總則的一般性規定和特殊的排除規定。

許多在中學階段學習方法受考試正確答案的需要而遭受誤導的學生,往往一開始無法適應我的這種價值與體系取向的法學教學方法。不好好上課,以為我搭配教學的開卷式考試,只要抄抄課本和筆記就會寫,屆時則又常常困惑於找不到答案,然後怪罪教師教學不力。我要殘酷地指出,如果一個學生,欠缺對文字的敏感度,體系邏輯觀念不清,也對公共事務和人間百態漠不關心,更對自己作為學生應有的責任不願承擔,我嚴重懷疑,對於法律學這種具有高度人文精神和充滿技術規則的學科,怎麼可能學得好?

普通較學的對象和設定的水準應是針對一般學生的中等程度,以優秀學生和愚劣學生為對象,則已伸展進特殊教育領域,那是另一個教育專業,只能請求普通教學者盡量兼顧,但要做到完全,則不容易。要求教學者針對學力不佳學生而簡化教學內容、將大學高深學術所必備的抽象符號訓練退位給具象的影音、圖像刺激,或者託辭多元評量而實際對學生放水,不去面對學生專業知識學習未到位的真實,那是對學術不忠誠、對社會不負責任的大學教育。有同學反應希望針對國家考試需要教授應考技巧,那不是一般學生的需要,本系開設有國家考試讀書會,這才是因材施教,因為法科普通考試題型為選擇題者,為求甄別效果,往往以法條中關於裁量法律效果之規定為考題,此則純係立法政策之考量,未必基於邏輯,只能純靠背誦強記;高等考試常見之申論題型者,又可分為概念解釋和案例解析兩類,這也必須建立在學生對於概念和理論的充分掌握上,而這也不是主要拉低教學評鑑分數的游離學生群體所能勝任者,一旦教師完全採取此種國考解題教學策略,勢將加重更多無心於考次的學生的負擔,換來的將是更令人難堪的教學評鑑結果。

實際上,本系幾乎每一科期中預警學生都集中在固定對象,所以針對特定對象,整合輔導資源,進行特殊教育補強,才能雙管齊下,一併改善學習與教學成效。如果確認學生對本系專業缺乏興趣,則學校的作法應當是協助學生找出其性向,重訂人生目標。就此,則學校宜與鄰近大學或甚至國立大學建立交換學生機制,或是成立聯合大學系統,開放學生跨校跨系選課,讓學費收入不致流失,而學生也能真正選修到他們所願意學習的課程,重新找到學習的樂趣、成就感,和真正親炙教師知識與人格底蘊的感動。

 

本文原刊於民報

http://www.peoplenews.tw/news/44997a3d-d68d-4635-8e17-1edc84184abf

東吳大學法律系學士、政大三民主義研究所法學碩士、臺大國家發展研究所法學博士。臺大優秀青年獎、彭明敏文教基金會暨紀念陳同仁先生論文獎、中華大學優良教師獎、板橋中學傑出校友獎。

(文章純屬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華人民主書院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