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有何不本土?

六四有何不本土?

前言

今年是六四慘案發生二十七週年。二十七年前,中共下令解放軍屠殺在北京天安門廣場一帶和平集會爭取民主自由的學生和市民。二十七年來,獨栽專制的中共政權一直不思進取,為了在不穩定的社會政經格局中鞏固自己絕對的管治權威,不但未就事件道歉、反省、追究責任或賠償,更全面封鎖事件真相和消息,打壓六四死難者家屬和異見維權人士。槍桿子出的中共政權崇尚鐵腕管治,六四冤案未獲平反,中國民主遙遙無期。可是,偏偏就在它的主權領土上,有一個叫「香港」的偏遠小角落,每逢六月四日晚上,總有數以萬計的人聚首一堂,點起燭光,二十七年來從沒間斷地發出最溫柔而堅定有力的控訴。他們堅持只因他們相信,即使是再微弱的星光,也能照亮最黑暗的夜空,為心底最深處的良知引路;即使是再微弱的聲音,也能對抗沖淡記憶的時間,叫人銘記當年在廣場為自己、為民主犧牲的先烈,銘記有人「即使砍頭,也不回頭」。而在不足兩年前,這小角落更發動了一場憾動世人、震驚中共的「雨傘運動」,除了沒有不幸換來屠城的悲劇結局外,這場79天的佔領運動和八九民運,無論在初衷、性質、以至兩地學生的赤子之心,都十分相似。就是這些中共痛恨的燭光、聲音和運動,一直纏繞中共,為中共帶來壓力。

近年,「悼念六四」爭議不絕;受後雨傘新興政團及本土主義抬頭影響,今年的風波主角繼續由自詡本土主義者、主張為悼念六四(的愛國情操)「劃上句號」的大學學生會會長們擔任。他們輕視悼念六四的意義,強調本土自決發展的前路,置「六四」與「本土」於對立面,兩者不能兼得。「六四有何不本土」的確是一個很難解答的問題,因為無論站在香港的歷史背景抑或時代格局來看,六四都是本土的。要找出六四有何不本土,本文首先重溫香港在六四事件的角色和參與原因,然後闡述悼念六四的本土意義,探討本土主義與悼念六四如何相輔相成。

香港是六四的參與者 讓我們先一起回帶,重點式回顧當年北京的運動被定性為「動亂」後,香港如何參與六四(即八九民運)。1989年5月20日,李鵬宣佈戒嚴,4萬港人冒著狂風暴雨,集會聲援學生,要求李鵬下台。5月21日,100萬名市民大遊行,當中35萬人走到跑馬地集會,支聯會順勢成立。同日,香港左派文匯報社論開天窗,寫上「痛心疾首」四字,抗議北京政府宣布戒嚴。5月27日,50萬香港人見證在跑馬地馬場舉行、歷時12小時的馬拉松音樂會「民主歌聲獻中華」,群星雲集全情投入,為學生籌得善款1,200萬元。5月28日,150萬市民上街聲援北京學生,上演1989年版的「佔領中環」,回應「全球華人大遊行」(香港人數最多,歷時8小時)。6月2日,支聯會率團將捐款帶到北京。6月4日凌晨,北京槍林彈雨,死傷枕藉,代表團團長李卓仁被當局拘留3天,迫簽悔過書,沒收部分捐款。同日下午,港澳兩地市民舉行黑色大靜坐,聲討屠殺人民的鄧李楊集團。6月7日,港人向北京死難烈士追思哀悼,部分學校罷課,商店和工廠罷市、罷工,全城一片愁雲慘霧。其後,有香港市民組織及參與「黃雀行動」,營救民運人士逃亡出國來港,匿藏在中文大學學生會的大樓內。

香港人當年參與六四的主要原因大致有三個:1) 出於愛國的情懷;2)出於對普世價值的追求;3) 擔心香港前途問題。我們必須強調的重點是,這三個原因不是互相排斥的 ── 一名港人可以同時因為兩個甚至三個原因而上街/捐款,並沒有甚麼矛盾。首先,香港人「愛國」的情懷,是「愛國不愛黨」的愛國,出於對自己是中華民族一員的認同,亦是跟從當時北京學生對運動的定調。香港人因「愛國」而參與六四,可見諸於他們對支聯會及其綱領的支持 (支聯會全名是「香港市民支持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綱領是「釋放民運人士、平反八九民運、追究屠城責任、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第二,普世價值所指的就是民主和自由,李怡於2009年撰寫的《香港人孤獨地延續六四記憶》一文中清晰地指出:「我們曾有過一段與中國大陸不同的歷史,使我們可以在自由的空氣中,關注和支持中國向民主自由的體制奮進,我們有過楊衢雲、孫中山、黃花岡烈士,他們都在香港醞釀革命,我們為抗日戰爭輸血,為反對國民黨專政的共產黨人掩護,今天,我們也會義無反顧地支持內地的愛國民主運動,不管時間有多長,不管代價多大,我們也會讓支持民主的薪火相傳。這是香港人的人格。」由於中共六四屠城違反普世價值,香港人參與六四聲援學生便理所當然。但是,我們必須指出,普世價值作為單一原因,顯然未能完全解釋為何港人參與六四,因為極權國家違反普世價值的事情天天上演,人民付出沉重代價,亦不見有香港人大力聲援,例如1989年12月的羅馬尼亞革命,人民流血推翻近乎比蘇聯更高壓統治的羅馬尼亞共產黨。因此,普世價值只能部份解釋港人為何參與六四。最後,六四事件發生之時正值中英就香港未來作出談判和商討交接的時間,八九民運為香港前途問題增添變數,港人參與六四,反映港人試圖影響自身命運(類似「自己香港自己救」、「命運自主」等邏輯),因為大部份港人認為中國和香港是命運共同體:中國沒有民主,香港亦不會有民主;北京學生爭取中國民主,有利香港日後推進民主。

總括而言,1989年5月至6月期間,即使只有少數港人曾遠赴北京親歷其境,但香港經歷了多次大規模的聲援、捐輸及營救行動,已足以證明香港是六四的參與者,六四是香港本土歷史不可或缺的一部份,值得港人及港人後世傳頌和珍惜。對於1989年已懂事的一代而言,宏觀來說是一場全球反極權浪潮中的抗爭運動,微觀來說是一場政治覺醒和啓蒙的民主運動(動員規模和影響絕不遜於2014年的雨傘運動)、一堂有關香港前途的課,改變了他們日後的人生路。當然,時至今日,當代的人一路走來,有人放棄有人堅持,但六四事件的確影響和改變了昨天的他們,進而造就了今天的環境,以及孕育出今天的我們。六四已成為我們一代傳一代的基因;同時,六四也是一面重要的照妖鏡,讓我們清楚分辨民主路上的敵我。

悼念六四的本土意義 悼念六四當然不必因為愛國,正如當年香港參與六四也不必只因愛國:只要你追求普世價值,只要你關心香港前途,參與六四便是合理。同樣地,悼念六四的原因/意義有很多種,而這些原因/意義是不必互相排斥的(況且,大部人都不會只為單一原因悼念六四)。它們包括: 1. 哀悼:出於良知而悼念曾為中國和香港民主付出的民運烈士英魂(尤其是遇害學生),透過儀式表達對家屬的精神上的慰藉(甚至是經濟上的支持)。 2. 反思:反思六四對香港的意義,乃至六四與香港民主前途的關係,進而反省自己可以為香港民主付出甚麼/做甚麼,不至辜負先烈的付出;反思如何理解六四以及六四與雨傘運動的關係,鑑古知今等。 3. 確認身份:「可以公開悼念六四」、「舉辦全球最大型的六四悼念晚會」已成香港人獨特的文化身份象徵,尤其是在傘運後香港政改已成僵局的今天,沮喪和不知所措的感覺容易令人迷失方向,因苦無寸進而產生的失望(甚至絕望),失去自信,進而質疑自己的身份。因此,悼念六四正是一個讓港人能重新確認自己文化身份契機。 4. 抗爭:集體公開悼念,是對中共至今仍未平反六四、落實民主的控訴,是反共/反攻大陸的宣示。 5. 教育:守護記憶和真相,政治啓蒙群眾與下一代,毋忘六四。

本土主義與悼念六四可以相輔相成,不應是二元對立。本土價值強調對香港歷史及香港人身份的重要性。從本土主義角度來看,悼念六四的主要原因/意義在於反思六四歷史對香港前途的啟示、確認香港人的文化身份、爭取香港民主(本土派用語為「自決」)和政治啓蒙香港人及其下一代。即使香港人當年參與六四有很大部份是出於愛國因素,而且悼念六四有哀悼英魂、反攻大陸的所謂「非本土成份」,但本土派亦不必因此而全盤否定悼念六四的意義,或只強調甚至誇大悼念六四的「非本土成份」,誤導公眾以為悼念六四真的與發展本土和探討香港前途一點也沒幫助。既然本土派認為要聚焦「討論本港自身問題」,就更應立足於包含六四的本土身份和角度,以六四的稜鏡折射出香港的未來,更應透過悼念六四達成上述的本土意義,包括透過公開集體的悼念儀式確認身份和抗爭。

至於選擇出席支聯會的晚會還是自行舉辦晚會/研討會的問題,筆者只有一個純粹技術性的看法:愈多晚會和愈多參加者便愈好,研討會和其他活動甚麼時候搞也可以(筆者自己也曾經參與「六四報哀音」),但大前題是不應與其他晚會撞時間/ 同時進行,以免減少悼念的人。

最後,我只想引用周保松老師的一番話作結:忘記六四等於背叛自己。意即忘本、忘卻初衷。當群眾忘記六四,當香港停止悼念,我們還有甚麼本土可言?

鍾碩殷 Jeffrey

 英國華威大學(University of Warwick)

國際政治經濟學碩士

 

(文章純屬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華人民主書院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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